天空中的齿轮咬合声突兀地消失了。
不是停止,而是高频震荡超出了听觉捕捉的极限。暗红色的光幕不再是倾泻,而是像一整块沉重的生铁,直接砸碎了暗礁城常年的阴霾。没有任何声音,因为连传播声音的介质都在瞬间被抽干。
李长生的余光瞥见,外围的废墟边缘,苏清颜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,手里的废铁剑柄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剑无痕盘膝闭目,那把绝狱镇魔剑横在膝上,剑身剧烈弹跳。
两人的乱码剑意在半空中交织,勉强构筑出一面带着幽蓝杂波的微型冰域,挡在红光外溢的路径上。
光幕擦过冰域的边缘。
没有任何碰撞的轰鸣,只有极寒与极热交汇时的急促气流声。
苏清颜本就开裂的无瑕剑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崩断响动,握剑的虎口直接炸开一片血雾。剑无痕眼眶里渗出的黑血被高温瞬间蒸干,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内脏的碎块。
这道勉强构筑的缓冲带只坚持了半息,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,随后碎成漫天光渣。两人被巨大的反震力狠狠推出去十几丈,砸进一堆正在液化的琉璃瓦里,生死不知。
但这半息,让最核心的死锁区域有了喘息的缝隙。
光幕正式压下。
聂重山那堵散发着腥臭的肉墙首当其冲。暗黑色的血液和粗糙的肉铠在接触红光的刹那,就像雪落在通红的铁毡上。
他没有退半步,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。胸前最厚重的那层变异肌肉群肉眼可见地开始气化,露出底下白森森的畸形骨骼。高温顺着骨髓往里钻,痛觉神经被瞬间烧毁。大把大把的灰烬从他身上剥落,庞大的身躯在红光下硬生生缩水了一圈。
李长生站在他身后。
背部的半成品抗重力护具因为超负荷运转,阵纹金属已经呈现出一种刺眼的亮红色。未冷却的金属边缘直接嵌进他的皮肉里,皮肉被烙熟的焦臭味越来越浓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全是内脏破裂渗出的血沫,下颌骨突出僵硬的线条,双手猛地向外一撑。
“开。”
护具发出一声濒临散架的悲鸣。
底部的反推焰流猛烈灌注进四周被烤软的玄武岩里。一圈不规则的幽蓝斥力场被强行撑起,犹如一把粗糙的伞,硬生生切入那道毁灭的光幕中。
红光如同狂暴的洪流遇到了一块坚硬的暗礁,被迫偏转出毫厘。
高维的降维威压顺着斥力场的边缘滑落。李长生的膝盖猛地往下一沉,骨骼的缝隙里渗出血珠,又立刻被表皮的高温汽化。
在他身后,黑棺安静地躺在被斥力场护住的最后一片死角里。红绫留下的那道残破血符微微闪烁,连一丝灰尘都没有被扬起。
天上,机械神躯的雷达发出一阵急促的机械杂音。
那一丝擦过斥力场的红光,在偏转的瞬间,像活物一样死死咬住了李长生身上外泄的一丝纯净波动。神躯底层的逻辑代码里,悄无声息地刻下了一个物理标记。
十息之后。
暗红光幕像潮水般向上倒卷,收回了苍穹。
窒息感渐渐褪去,周围的空气重新倒灌进这片区域,掀起一阵剧烈的高温飓风。
李长生缓缓站直身子。肩背处几块焦黑的死皮随着动作剥落,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芽。他没有管这些伤。
眼前,原本奢靡至极的蚀骨楼,没了。
不只是建筑倒塌,而是彻底消失。方圆数百丈内,没有瓦砾,没有断木,只有一片平整的、如同镜面般光滑的暗红色琉璃结晶。暗礁城最大的黑市销金窟,在那十息里被还原成了最基础的深渊废料。
周遭的空间处于极度不稳定的扭曲状态。视线看过去,光线像水波一样折射着断层。所有的物理通道都被高维的斥力彻底封死,形成了一个密封的高压罐。
“我的楼……”
一声沙哑破裂的呢喃打破了高温的死寂。
涂山妩瘫坐在那柄断剑后方。她没死,李长生留给她的那个夹角刚好避开了直射的红光。
但她看着眼前一无所有的琉璃平地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她苦心经营百年的基业,连一块地砖都没剩下。
头顶上,神躯的齿轮咬合声再次响起。主炮的第二轮蓄能已经开始了。
涂山妩猛地打了个哆嗦,如梦初醒。
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手指哆嗦着从领口深处扯出一条用极细的紫金丝挂着的吊坠。那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储物核心,封存着蚀骨楼仅存的高纯度灵矿。
这是她翻盘的最后本钱。
她一把拽断紫金丝,攥在掌心,转身就要往废墟边缘空间扭曲最薄弱的地方跑。
嗡。
李长生肩背上的护具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。
他连一步都没挪,只是微微抬起左手,五指虚空一抓。
一股蛮横的斥力场如同无形的大手,瞬间扣住了涂山妩的右手手腕。
咔嚓。
腕骨被强大的挤压力捏得错位。涂山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掌心不由自主地松开。
那颗储物核心被斥力牵引,划过一道灰线,稳稳落入李长生长满血泡的左手中。
“你干什么!”涂山妩猛地转头,原本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,声音尖锐得破了音,“那是我的!那是蚀骨楼最后的矿核!”
李长生把储物核心随手塞进腰带的缝隙里。
“深渊不留侥幸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纯粹的物理算计,“你的筹码,早就过期了。”
涂山妩僵在原地。手腕软绵绵地垂着,刺骨的痛楚正顺着神经末梢向上蔓延。
她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原本是蚀骨楼中枢位置的那片琉璃地。那里原本藏着她最深的地下工事。
“还有密道……地下水渠还有备用的玉简……”
她跪在地上,用完好的左手发疯似的扒拉着那些刚冷却的结晶体。手指被锋利的琉璃碴子划破,她也浑然不顾。
一枚半熔毁的紫色玉简被她从结晶缝隙里挖了出来。
她死死按住玉简的阵眼,拼命往里灌注深渊灵力。
毫无反应。
玉简内部的回路早就被刚才的红光切成了散沙,拿在手里就是一块烫手的废铁。
“开啊!开!”
涂山妩把玉简狠狠砸在地上,左手直接插进琉璃地的缝隙里,试图徒手挖出一条通道。
这里原本是通往城外水渠的入口。但现在,高维力量将地下的空间折叠在了一起。她的手刚探进去半尺,无形的空间错位就像锋利的闸刀。
噗。
五道血箭飙射而出。她左手的手指被齐齐削去了半寸的皮肉,白骨清晰可见。
“啊——”
涂山妩抱着手在地上翻滚了一圈,长发沾满了带着腥味的灰烬。
她引以为傲的深渊毒网被切断,她的楼被抹平,她的矿核被夺走,连最后逃生的一丝裂缝都被焊死了。
李长生就站在一丈外。
他一言不发,冷眼看着这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深渊毒妇,在地上像烂泥一样挣扎流血。他不需要活着的合作者,他只需要一个走投无路、只能硬抗神躯火力的肉盾。
天空中的齿轮声越来越刺耳。暗红色的微光开始在云层上空重新聚集。
退无可退。
涂山妩跌坐在琉璃地上,披头散发,原本精致妩媚的脸现在只剩下扭曲的绝望。她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情绪波动的脸,终于彻底明白。
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带她走。
剥夺她所有的资源,堵死她所有的退路,就是为了逼她狗急跳墙,把她钉死在这个位置上,去替他挡接下来的高维抹杀。
“你想让我当耗材……你想让我死……”
她神经质地低声咯咯笑了起来,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直流。
她的目光越过李长生,越过那尊浑身冒烟的血肉狂徒聂重山,落在了后方的死角处。
黑棺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在黑棺边缘,躺着一个陷入深度昏迷的少女。
那道被红绫用最后煞气封住的裂缝边缘,此刻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却纯净得让人发疯的药气波动。那是柳若曦为了吊住最后一口心气,体内伴生蛊本能散发出的残余命元。
涂山妩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
绝望的深渊里,一旦连活下去的希望都被剥夺,剩下的就只有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恶毒。
既然退路全断,既然都要被天上的铁疙瘩气化。
她那被削去皮肉、正滴着血的左手手指,微微抽搐了一下,悄无声息地捏起了一个逆转毒网阵眼的残缺法诀。
那充满绝望与疯狂的眼神,死死盯上了昏迷中的柳若曦。
